[蘇]肖洛霍夫《靜靜的頓河》

小時候就聽家父講起這本書,講起驍勇彪悍的哥薩克騎兵。在我的想像中,他們跟蒙古騎兵差不多,我很想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個了不得,但因當時對蘇俄文學頗逆反,加上這部小說令人生畏的篇幅,一直拖到二十多年後,此願終遂。

頓河

頓河(俄文Дон,羅馬化爲Don)系俄羅斯主要河流之一,發源於莫斯科東南的圖拉附近,蜿蜒約四千里,往南注入亞速海。其東爲注入里海的「俄羅斯的母親河」——伏爾加河,且頓河最東部有運河與伏爾加河相連;其西爲注入黑海的第聶伯河。

这片黑海北濱的廣袤土地曾被稱爲欽察草原,有突厥語系的欽察人世居,蒙古時期成爲蒙古帝國金帳汗國的領土,後逐漸被沙俄吞併。此地不同時期民族混雜,主要爲突厥系族羣(如欽察人、保加爾人、土庫曼人)、東斯拉夫人(如俄羅斯人、烏克蘭人)、以及蒙古人(沙俄佔領後蒙古人因分裂或受迫,逐漸消亡或出離,如清時在伏爾加河遊牧的土爾扈特部一隻遷回中國,另一隻留下的則被稱爲加爾梅克人)。

哥薩克

哥薩克(俄文казаки́,英文Cossack)並非一民族。以文化言,他們是一保持共同傳統的社羣,或可比作中國的「回回」;以政治看,類似一階層(尤在沙俄時代),或可比作歐洲之騎士或日本之武士——只不過騎士或武士大多免於勞動,哥薩克則必須自給自足。

哥薩克主要由東斯拉夫人組成(早期有突厥民系)。約從13世紀起(其起源與時間有爭議),一些俄羅斯人、烏克蘭人陸續避禍來到欽察草原,建立起民主、自治和軍事化的混合文化政治羣落,以農業和漁獵爲生,以東正教爲信仰,以軍事自立(亦劫掠商人),被稱爲「哥薩克」,即突厥語的「自由人」。

哥薩克以驍勇善戰的騎兵聞名,通過為沙俄提供軍事服務,換取獨立和民主自治(並免稅)。沙俄時哥薩克先後建立了十二個軍區,最東至烏蘇里江地區(中國現有極少數哥薩克,其被稱爲「阿爾巴津人」,劃入俄羅斯族),其中最重要的是頓河哥薩克以及扎巴洛熱哥薩克(位於烏克蘭)。在從18至20世紀沙俄各次戰爭中,哥薩克騎兵無役不與,功勳彪炳。他們是沙俄佔領西伯利亞,向東擴張的主要力量。

在整個俄羅斯歷史與文化發展中,哥薩克起到了重要作用。據說,伏特加酒即哥薩克發明。

圖片來自網絡

這些皮膚黝黑,穿著破衣爛衫的哥薩克,祖祖輩輩在耕作,跟姑娘、寡婦調情或偷情,定期接受軍事訓練或出征,大碗喝酒……中度過短促、貧乏,自由自在的一生。就像主人公葛利高里的父親潘苔萊,參加過俄土戰爭,爬到過司務長,戰爭結束後,帶著一條瘸腿,回到韃靼村,全心全意地拉扯一大家子。這也是擺在葛利高里和所有年輕哥薩克面前的人生道路,但巨大的時代變革打破了平靜的常規。

第一次世界大戰前,葛利高里按傳統入伍,隨軍到奧地利與普魯士人作戰。他牢牢保持著哥薩克的光榮,在戰爭中逐漸大顯身手,以勇敢與鮮血換得了軍功章和官爵。那個青澀的哥薩克成長為強壯又勇敢、堅決又麻木的戰士。

這種變化並非只發生在葛利高里一人身上。戰爭的無休無止,以及局勢的不利,讓哥薩克厭戰了,想家了。「為誰而戰」,這個問題讓不少哥薩克徬徨,布爾什維克也見縫插針地取得了更大的市場。哥薩克分裂了,俄羅斯分裂了。

革命爆發了。沙皇倒台了。哥薩克曾是可以改變國家命運的決定性力量,但哥薩克的搖擺錯過了機會。斗大的字也不識得幾個,布爾什維克在哥薩克心中是模糊的,清楚的只是他們不想再打仗。布爾什維克成功了。

當「莊稼佬」(我們所謂的農奴)和「霍霍爾」(哥薩克對非哥薩克的稱呼)踏足頓河,要分哥薩克的土地;當看到紅軍的作為並不比匪軍好到哪裏去;當看到新的布爾什維克政權的官員的惡政惡行;已經卸甲歸田的哥薩克又拿起了武器。暴動此起彼伏。只是此刻的局勢已然不同了,唯一相似的是哥薩克的分裂。各地的暴動持續了兩三年,頓河仍在奔流,但農村凋敝了,頓河土地上已沒有完整的家庭。歷史已經不可挽回的成就了紅色的俄羅斯。時代變了。哥薩克們再也不能回到從前的生活。

除了戰爭,年輕的葛利高里曾執著地追求着自由和愛情——他瘋狂地追求已婚的阿克西尼亞,一起私奔——他的命運在戰爭與一次次革命中顛沛流離,反反复复——做過沙皇的戰士,參加過紅軍,加入過白軍;也曾在阿克西尼亞與娜塔莉婭之間搖擺過——搖擺的他被撕扯得支離破碎,最後既喪失了自由也丟失了愛情,甚至更多。

作為主人公,葛利高里並不是一個「高大全」,但他特別的真實——忠於生活,忠於人性。只要盯著他看,你會理解他的搖擺。

「生活奔騰氾濫,溢出河床,分成無數支流。簡直難以預料它那叛逆和狡獪的洪峰將瀉向哪條支流。今天那裡的生活還像流過淺灘的潺潺溪水,淺到使你可以看到骯髒的沙底,——明天卻忽然變成濁浪滾滾的洪流……」

《靜靜的頓河》(以下簡稱《頓河》)是頓河哥薩克的史詩。《頓河》之偉大,或不止是它用宏大的篇幅重現了從第一次世界大戰到蘇聯國內戰爭的大變革時代的風雲變幻,不止是它細細描畫了具有濃濃鄉土氣息的哥薩克的勞動、愛情和日常生活,不止是它塑造了數百個個性鮮明生動的人物,不止是它繪出頓河草原壯麗的景色,更重要地,或許正是它的真實。這真實越過了時間、地域和語言,越過政黨與意識形態,透過戰爭與革命、愛情與生死,讓每一位讀者都能在葛利高里身上,在哥薩克的命運中,看到人性的閃光連同暗淡,看到堅定與彷徨,看到光榮與悲愴……

讀的時候我止一次地想,發生在哥薩克身上的那些事,不過一世,又在地球上的另一個地方重演——從1937到1949,在中國的土地上——甚至連結局也沒有多少不同。我也在想,哥薩克曾有機會和力量阻止布爾什維克。厭戰和思鄉讓他們中的多少人追悔莫及。如果有後悔藥,會不會就沒有蘇聯;如果沒有蘇聯,也許就沒有我們的1949,沒有中國的苦難與分離;也許就沒有冷戰,沒有世界的分裂……歷史真的是必然的麼?如果是,那種必然彷彿精子與卵子的結合,是一種充滿偶然性的必然吧。

 

*** *** 依依不捨的分割線 *** ***

優秀的小說家和偉大的小說家之間也許只差了一部了不起的長篇小說。《頓河》就是這樣一部小說,肖洛霍夫也憑藉它躋身偉大作家之列,並於1965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沙俄時代俄羅斯文學高山仰止,比如托、陀二公;在蘇聯時代,肖洛霍夫繼承了俄羅斯偉大的文學傳統,以後再無出其右者。

另外,《頓河》算不得一部爲布爾什維克歌功頌德的書,甚至可以從中讀到相反的意思,但它仍然得到了斯大林的支持,讓人意外。

末了,附上一則文壇軼事(八卦)。肖洛霍夫1905年出生於頓河地區,從24年始構思創作《頓河》,28年開始執筆並發表本書之第一部,直至40年寫就第四部,完成全書,歷時15年。書中故事發生在1912年至22年間,第一部發表時著者不過23歲,就算他經歷過發生在頓河的那些事,那些孩童的記憶怕也不抵用,但書中細節之豐富似大大超過了著者的生活經驗和知識水平(中學未肄業?),是絕難憑想像構成的。故曾有人——比如索爾仁尼琴——懷疑肖剽竊,不過也未有確鑿之證據。當然,你也可以認為這是嫉妒。若無如山鐵證,肖自然是《頓河》的著者無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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