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才《一百個人的十年》

掩卷太息。

若非碰巧讀到這本書,我也意識不到「」結束距今已整整四十年了。

在我小時候,還能讀到不少描寫「文革」或與之有關的文學作品,比如古華的《芙蓉鎮》張煒的《古船》梁曉聲的《一個紅衛兵的自白》陳忠實的《白鹿原》余華的《許三觀賣血記》王小波的《黃金時代》等不一而足,各種回憶文章更是不勝枚舉。

搜索記憶,我卻想不起來過去數年裡在任何公共媒體上聽到看到過關於「文革」的消息。四十年很長,足以遺忘很多事情。

另一邊,我們每年至少一次紀念「南京大屠殺」和「慰安婦」遭受的苦痛。我們對這些罪惡的耿耿於懷,説明正視過去、認清過去、清算過去、懺悔過去,自有其價值。

《一百個人的十年》就是一部提醒我們勿忘過去的書。馮驥才的這部紀實文學(Nonfiction)的工程開始於1986年并在同年陸續發表,原計劃兩年完成,但工作艱鉅浩繁,陸續進行了十年。其最早於天津《今晚報》登出啓事,徵集個人「文革」經歷的故事,后經中國新聞社轉發,擴展至全國。數年間共收到4000多封來信,采訪了數百人,從中挑選出本身經歷與内心體驗均具獨特性,同時又有代表性和深刻内涵的故事,隱去姓名地點,在保持真實的基礎上加以文學眼光審視而取之,共得29篇,輯合成冊出版。

著者刻意回避了名流大亨,而將目光對準普通人——工人、農民、學生、知識分子、市民、一般幹部——他認爲名人自會有人爲之伸冤道苦樹碑立傳,或自發其聲,而芻蕘草芥面對厄運,往往衹能忍氣吞聲默默無聞,若非碰巧遇對了人,碰巧了機會,老百姓或很難見到命運的晴天。

書里故事看得我很痛苦,容我不再復述。國有信史逾三千年,荒唐殘暴者或有其匹(如「五胡亂華」),但涉及範圍之廣滅絕人性之至怕是前無古人。但本書的重點并不在各人所經歷事件表面的離奇、殘酷和聳人聽聞。相反,著者很怕後人對前輩的苦難,只抱著一種尋奇探秘的態度。

故事中的人——不論是被整的、整人的、旁觀的——都是受害者。十年浩劫,億萬國民,無一人可置身事外,莽莽神州,無一處可高枕無憂。但若簡單地把所有的惡歸罪於「四人幫」或毛潤之,則又太輕率和懶惰,這種草草并不能幫助我們認清和根除這罪惡之源。可以沒有檢討和懺悔,歷史可以留給後人來評斷,但經歷者至少應秉筆直書,要讓後人知道發生過的事情。

我們的命運是你們的警鐘。

——波蘭馬丹涅克納粹集中營銘文

季羡林在《牛棚雜憶》中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文革」并沒有真正結束,只有把過去如實説出來,爲這民族樹立一面鏡子,億萬人慘痛的教訓才不算白費,才有可能避免噩夢重演。巴金也提出過設立「文革博物館」,想必也作如是想。

在讀本書時,我好幾次想起「齊崔杼弑其君」的故事。歷史之於中華民族的重要意義怕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過去三千多年從不斷絕的記述,或幫助過我們形成中華民族之精神。我們也應該感謝這些當代的大史、南史氏,爲我們留下十年浩劫間的真實記錄,讓他們不至於湮沒於經濟和社會的飛速發展之下,讓我們或是後人,有機會去研究它、討論它、反思它、批判它,把一代人的不幸變爲後世長久的幸福。但願如此。

四十年無祭。四十年無省。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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