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陸犯焉識》

繼《小姨多鶴》,這是讀到的第二本嚴歌苓的作品。我喜歡多鶴的故事,因為那是從未接觸過的題材;《陸犯焉識》的文字則是我尤其吸引我,而其題材並非不好,只是看過不少類似的,比如最近剛看過的高爾泰的自傳《尋找家園》。

嚴歌苓的文字洗練優美,簡潔的表達可以恰當地隱含豐富的意義;至於寫作方式我很難描述,只能借用無比籠統又矛盾的詞「浪漫的現實主義」。總之,似乎特別適合塑造和描寫陸焉識和多鶴這樣的人物,那種在沈靜中默默地爆發生命的力量的人。

在書的前幾章,陸焉識被塑造成一個不識人間煙火的完美形象,那是我欽羨但不喜歡的「老幾」;直到他從荒草大漠逃脫之後,才逐漸回復到「人」。

最喜歡的幾個段落都是關於陸焉識這個「人」的。第一個是他荒草大漠逃跑,另一個是63年蘭州逃亡途中回憶37年世界大戰與上海家中暗戰,再者是他合法回到上海以後發生的事情。

對第一部分是如同喜歡《基督山伯爵》或《越獄》那樣的喜歡;後者則是喜歡作者巧妙的排鋪,精緻細膩又行雲流水描寫。太喜歡她的寫作。

陸焉識在回到上海的那幾個篇章,可以當作讓人感動流淚的愛情悲劇看,一邊廂二十年的逆境後才認清一份愛情,而另一邊廂卻失去了記憶,不知歸人是何人。他們被奪走的二十年再也無法彌補。換個角度,觀察這對艱難重逢的夫婦身邊人——哪怕至親之人——的反應,恐怕誰都忍不住會欷歔時代是如何摧毀人類之間那可貴的溫情,尤其當時需要做出選擇的人不是自己的時候。這是更大的時代悲劇。

他伸出手,搂住了婉喻单薄的肩膀。那肩膀没有变过,跟四十多年前一样单薄,但似乎更知寒暖,更懂呼应,因此更美好。难道一定要经过二十多年的分离,经过陪绑沙场、饥荒和人吃人,才能领略它们的妙曼?

還有韓念痕。短短的一章,裏面活脫脫走出來一個「艳丽、性感、厲害」的重慶女人。她和婉喻是截然不同的,婉喻給人的感覺更多的是靜靜地承受,似被動的,而念痕則似乎是更主動,不管怎麼樣,總有自己的主張,也總有辦法。在本書的人物中,韓念痕是讓我眼前一亮的那位,在烽煙中的陪都與她短暫地結緣,應該是焉識的幸運。

近代中國百余年的劇烈的或溫水煮青蛙的變化,把一代代人的命運拋向未知,濺起無數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把它們寫成歌寫成詩寫成傳記寫成小說寫成劇本,都應該是讓人手不釋卷的題材,這是作家的幸運,但真不知道,對普通人是不是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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