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

或因作者自己是山西人,山西那一章節是柴靜的《看見》給我印象最深的,尤其喜歡那蒙太奇式的結尾。原先並不瞭解這記者,但讀書前卻違背自己「虛掉一顆心」的自律,對她有產生了偏見,認為「她」太過「精致」(此刻,我更想用「刻意」這個詞),以致於看完第一章就不想再讀。終於,她的書幫我消除或減輕了成見,把她還原為路人甲,也真誠也做作。

她在這本書中的成長,在我看來,也是這個社會及其成員的必然的成長。讀罷我本想說,作為記者,她趕上了一個好時代。但其實也不是。世界一直在變,關鍵你怎麽看它,如何反應。這書讓我多一些思考,無論贊同或反對,但激發以及呈現出的分歧本身,想必亦會使作者感覺欣慰吧。

最後,《看見》似一個恰當的標題,無論你如何看待如何對應,首先你要看到這世界。是眼界決定了世界。

以上是書讀到一半時,我對柴靜《看見》的觀感。讀完全書,我想做一些補充,雖然未必與這本書的內容有直接的聯係。

如果沒有記錯,二戰期間著名的戰地攝影記者羅伯特*卡帕(Robert Capa)曾用一句話——準確地說,是兩個詞——來描述應當如何進行他的工作:「在現場」、「旁觀」。我理解為,既要成為參與者,又要保持為旁觀者。

記者就是一位觀察者。作為觀察者,必須能夠真正深入被觀察的事物,才能真正瞭解它的實質,所以必須變成「參與者」。卡帕還有一句類似的話,「如果你照片拍得不夠好,那是因為你靠得不夠近 (If your pictures aren’t good enough, you’re not close enough)」。同時,又要保持距離,不能直接介入被觀察事物,也不可輕易地指揮、評斷,要客觀,須讓事實和真相自己說話,所以又必須恪守「旁觀者」的身份。

這看起來很正確,但又有些矛盾。

因為人類是有感情的,好惡會讓我們有立場。即使卡帕也一樣,他的鏡頭代言了他的立場。

英文裏有也句短語,叫「stretch the truth」。哪怕所有的事情都是真的,但也未必是客觀的,就像柴靜在她書裏所說,「新聞是選擇的結果,是人來選擇呈現什麼」。

一名老練的記者知道觀眾和讀者的興趣所在,知道在哪裡他們會憤怒地握緊拳頭知道怎麽樣能讓淚水打濕他們的眼眶,並且還可能有意無意地引導他們,去向那個方向。

在我看來,柴靜起初也是這樣,但她在這本書裏展現了她的一種成長,她的關注從起初有些刻意的、討好的以及所謂正確的「客觀」,逐漸轉為更加平和的「真實」。放下了那種渴望被釋放的吶喊的力量,作者逐漸找到了一條溫和的途徑,同時包容了美好與醜惡,將現實放到了更長的時間緯度與人文精神之中,連接了過去與將來。

這平和的真實反而比吶喊更有力量。

這也是卡帕做到的。

我們身處的這個社會,就像從前或未來一樣,出現了很多問題——甚至可能比從前與將來的問題更多。每一個被改正的問題,甚至是一些懸而未決的問題,都是這社會在這個時代中的一次進步;對思考過這些問題,經歷了這些改正過程的人而言,又何嘗不是成長?

柴進的工作使她能夠更頻繁更深入地接觸到這些問題,聽到更多人的聲音,瞭解到問題背後更加複雜的背景,經歷種種成功或不成功的改變;逐漸地,這些累積的經驗讓她對於這活生生的現實——這令人費解和難以相處的現實,無法再簡單地用是非黑白來判斷,甚至無法再有答案。

只需要將他們真實地呈現出來。

餘華在《活著》的序言中寫出了我心裡想說的話,或許也可以用來描述柴靜的這種成長。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內心的憤怒漸漸平息,我開始意識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尋找的是真理,是一種排斥道德判斷的真理。作家的使命不是發洩,不是控訴或者揭露,他應該向人們展示高尚。這裏所說的高尚不是那種單純的美好,而是對一切事物理解之後的超然,對善於惡一視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

最後,我想說,《看見》是一本用坦誠寫出來的書。

kanjian-chaijing

The truth is the best picture, the best propaganda. — Robert Ca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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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上有1条评论

  1. 雖然我沒有看過這本書,但我最近看了Richard Rorty的東西(很繞)。他的『哲學』觀點也許在某種程度上呼應此文:

    我們在認識上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個是宗教,第二個是哲學,而第三個是文學。過去幾百年,我們慢慢從哲學過渡到文學。哲學問的是『真正的真相是什麼?』、『這是真的嗎?』;而這些問題,在文學時代就顯得傻氣了- 真相是什麼也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新』,我們有用『新』的視角去看待『舊』的事物嗎?

    也許『真相』是什麼,沒有人會知道;但『觀點』確實可以把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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